我愛喝茶,尤其是紅茶。撰寫碩士論文的時光裡,常升起逃跑的念頭,遂揀幾本散文坐進咖啡館,招呼一杯卡布服侍剩下的日子。取書旦閱,往往一回神,見咖啡杯底朝天,突然念起家中的台茶十八,竟又起身離去,回家沖茶。味饞愁人腸的宵夜時間風光收場後,往往睡前還要再沖一杯晚茶,始心滿意足。茶從來不是主角,倒像一句提醒,一個優雅溫暖的手勢,像一曲完滿的尾奏。
一六五○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將武夷山的紅茶帶進歐洲世界,在歐洲各國貴族間引發熱潮,並逐漸發展出精緻的下午茶文化。不過今人品下午茶,多「維多利亞」云云,以英式為代表。我喝紅茶往往是為了解渴,取壺裝茶,斤兩隨意。或自斟自飲,或與朋友你一句我一句。如果有客人,則想辦法再多一片餅乾。
中華茶藝的正統是綠茶,格律嚴謹,意韻深長。紅茶則帶著寬容的性格,雅俗共賞。綠茶不經發酵,滋味新鮮清洌。紅茶的發酵度則達80~90%,不殺菁,直接萎凋、揉捻,進行完整發酵,使茶多酚氧化為茶紅素,暗紅的茶體因而帶著一分圓潤,充滿餘裕,和糖、牛奶、桂圓、珍珠、粉條都能當好朋友。紅茶也和咖啡不同。咖啡有時世故,有時善巧,花香、酒香、莓果酸、榛果巧克力味、奶油、甘甜餘韻,像一隻舞,入口芳香,酸盡甘來。放冷再喝,竟嚐出檜木的深沈和甘草的滄桑,又像人的一生。紅茶則純真許多,反對曲折的語言,直接啟示你陽光與水氣的通透精華。品咖啡是味蕾對新奇、高妙體驗的追求,喝茶則和生活打成一片,連結平凡與平凡。
母親曾同我分享年輕時在交響樂團工作的歲月,早上團練,往往才近中午,管樂部便可以結束當天的練習。母親、幾位同事,以及當時還只是男朋友的父親便會坐進台中女中後門附近的「陽羨」茶館,點一杯泡沫紅茶,啃毛豆配八卦,閒談至午後,再回家或至學校教學生。那是三十年前的台灣,帶大框眼鏡,留一字鬍,抽煙斗的年代,一群專科畢業的藝術青年進入國家樂團,一天工時不超過五小時的茶館日子。再過幾年,我小小的身影也擠進這群叔叔阿姨的圈子裡,坐在茶館裡喝珍珠奶茶。對孩提時的我來說,紅茶、牛奶和珍珠的結合,比任何一段童話裡的棒棒糖都還誘人。
「陽羨」茶行即為「春水堂」的前身。「春水堂」同「木犀堂」原為陽羨旗下的茶行,後以「春水堂」發揚光大。珍珠奶茶就在這間窄小而充滿文人風雅的茶藝館裡誕生,矮矮一杯,流著香汗,泡沫豐滿,逗引的粗吸管,實在惹人憐惜。在濃郁的茶香中咀嚼珍珠,就像初吻的滋味,有點驚懼,又叫人捨不得停下來。今日「春水堂」端上的珍珠奶茶,滋味已略顯平淡,又善以大杯量中杯價迷惑前來朝聖的善男信女,端上來的茶杯,不似「杯」,而接近「缸」,不是喝茶,而接近灌水。我到春水堂,往往是為了他們的功夫乾麵和花生厚片,奶茶也偏好熱飲。
茶飲深入常民的生活。高中之後,我也曾一度被四處林立的手搖飲料店媚惑了一陣子,像找灰姑娘般的試遍各門各派的珍珠奶茶和泡沫紅茶。不過,這類連鎖飲料店多使用糖精、奶精和廉價的珍珠,滋味虛浮,更無益健康,只提供快速的娛樂性。偶爾貪杯,通常與「放縱」有關。生活在食品工業化的社會,越挑嘴,往往意謂著越回歸單純。好的食物就像一位真誠的人。第一次細品茶葉沖出來的紅茶後,竟恍然了悟過往貪求的品牌茶包,其實茶味混濁。現在我在家若是口渴,或無端升起飲茶撫書的欲望,則偏好魚池的台茶十八(紅玉)。若想喝奶茶,則取鍋煮台茶八號(阿薩姆),加入熱牛奶和蔗糖。
紅茶與珍珠奶茶聯繫了我的成長經驗,發跡於台中的茶藝館也伴我度過年少無數個與母親吃飯的時光。現在若回台中,則往往再走一趟學士路。「將軍牛肉麵」的張北河曾在我手上蓋過一個小章,祝我食慾滿滿。「顧家飯館」是從小吃到大的道地上海家常菜。而「雙江茶行」則是我在原鄉重新找回的昔日好滋味。外表不起眼的「雙江茶行」是台中巷內人稱道的二十八年老店,紅茶混合了三種茶葉,每次以小桶沖泡,現點現搖。獨特而濃郁的茶香也讓他們的珍珠奶茶成為難忘的滋味,矮矮一杯,流著香汗,泡沫豐滿,逗引的粗吸管。店裡總是充滿四十歲以上的客人。我喜歡一個人坐在吧台點一杯紅茶,或取報瀏覽,或看看台後的大姊煮茶、沖茶,製作飲品,聆賞媽媽桑的家常話題,然後再點一杯珍珠奶茶。舉手品飲間,竟有中年的況味。
(刊載於中國時報副刊2012/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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