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陣子,終於在柏林安定下來的友人Mumu稍來的訊息,分享她在爵士俱樂部聆聽了某個紐約六重奏演出後之心得。她這麼形容:「技巧高明、結構清晰,非常活力、明亮的演出,感覺是在用爵士的編制搞搖滾樂,像放鞭炮,好多聲音。然而卻顯得『太年輕』。看著21歲的薩克斯風手,我不禁會想,十年之後他會在哪裡?以我現在的心境,可能需要mellow一點的東西。」
看著這段敘述,我斷定台上進行的是標準的美國當代爵士樂風,甚而回想爵士發展:六零年代以後,爵士樂走出俱樂部,躍上大舞台,貝斯有了擴大器,鼓手再毋須壓抑。在潮流的壓力下,爵士甚至擁抱了搖滾樂。隨著硬體的進步、隨著排場與市場的需求,爵士樂必須更精采、更戲劇化,鼓聲兇猛,音量恢宏,樂手以接二連三的即興高潮相互較勁。沒有拘束的自由,最徹底的技藝展示與炫耀,一種喧囂的藝術。這樣的風格,也許真的予人一份「年輕」的剛勁與躁動。
也許不完全正確,但容我這樣描述:就演奏而言,古典音樂是詮釋的藝術,爵士樂則是即興創作的藝術。十年的人生洗煉,可能會讓一個古典音樂演奏家詮釋的蕭邦和他十年前的演奏截然不同,或者揚棄了舒曼而投入晚期貝多芬或巴哈。然而,十年後,一個爵士樂手會在哪裡,坦白說,我們真的不知道。貫串四零年代後爵士音樂史的Miles Davis就是最鮮明之例,從咆勃(bebop)、酷派(cool jazz)、精純咆勃(Hard bop)、調式(model jazz)到融合(Fusion),老麥永遠在當創新先鋒。也許爵士樂的性格就是變動與革新,因此,在爵士樂裡,風格與年歲無關。這當中確見音樂內部的流變與變革,卻很難說出關於內在靈魂的走向。如果說「經典曲(Standard)」為爵士樂手提供一條近似古典樂「同曲多詮釋」的作業道路的話,爵士樂──或說爵士樂手的醇厚(mellow),也許能透過不同的風格:一種敘事語彙和腔調的轉換,在經典曲的演奏中,給予一份醇厚生發見證的可能想像。我心中想的是Miles Davis的《My Funny Valentine》這張現場錄音。或者更正確地說,〈My Funny Valentine〉這首曲子。
五零年代,完成《Birth of The Cool》的Miles Davis受毒品所苦,面臨樂壇生涯的黑暗低潮。同時,帥氣迷人、歌聲優美沉鬱的白人酷派小號手Chet Baker,正靠著一曲〈My Funny Valentine〉迷倒西岸萬眾歌迷。回到老家、藉著拳擊與健身戒除毒癮的Miles Davis,於1955年復出。在轉換唱片公司之際,他建立起了一個黃金組合,即第一代五重奏:薩克斯風手John Coltrane、貝斯手Paul Chambers、鋼琴手Red Garland和鼓手Philly Joe Jones,於1956年完成了快速流暢未經修飾的馬拉松錄音,為Prestige公司與爵士樂史留下了四張Hard bop典範:《Cookin’》、《Relaxin’》、《Workin’》和《Steamin’》。而《Cookin’》第一曲,正是〈My Funny Valentine〉。
不論是年輕或是晚年染毒傾頹、牙落衰老,墜樓前在最後的演奏會上的表演,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給我的感覺始終是過分傾訴的,是要將他一生傲世的淒美、陰鬱反覆宣告、餵養那些為之瘋狂的歌迷。「這就是你們要的,聽吧,我給你」,強烈的自我意識。Miles Davis在《Cookin’》中的錄音則是以他代表的弱音器(Harmon mute)和Red Garland的琴音,細畫一次在輕盈的詩意中內斂思索的軌跡。將近十年之後,歷經調式爵士的實驗,完成《Kind of Blue》、《Sketches of Spain》等錄音計畫,Miles Davis構思著新的五重奏,再一次的黃金組合,新的創作、新的聲響,更「現代」的聲音。幾番更替,最終確立下來的成員,便是後世稱作「第二代五重奏」的薩克斯風手Wayne Shorter、鋼琴手Herbie Hancock、貝斯手Ron Carter、和年輕的鼓手Tony Williams。然而,我找到的那份「醇厚」卻發生在第二代五重奏的前身,1965年林肯中心的舞台上,薩克斯風手還是George Coleman,鼓手Tony Williams才17歲,日後大放異彩的Herbie Hancock也才23歲。這場林肯中心的live錄音被分成兩張專輯,用我們的話說,「年輕」的曲目在《Four & More》,而相較「醇厚」的曲目則擺在第二張專輯:這一次的〈My Funny Valentine〉,Miles拿掉了具個人代表性的弱音器,在酷派的敘事風格裡展現出深沈的勁道和明確的力量,Cool, but strong。而Herbie Hancock也有相當出色的表現,是同期在米蘭的現場所未見的。至於這第二張專輯的名稱──Miles昂揚宣示般地:十年經歷之後、也是最後的Standard──「My Funny Valentine」。在此之後,兼具作曲長才的Wayne Shorter入主,第二代五重奏展開全新創作,no more standards,邁向Miles下一個新典範的建立。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